一开始我也爱三国。
朝廷台的电视剧刚刚播出的时候,孔明优雅地摇着羽毛扇子而公瑾更优雅地咯出一口血。小学课外活动的操场上大家争着扮演蜀国一方,越是长的丑的越想演赵云,越是笨的越想演诸葛亮。可是很多年以后我所记得的场景就只有曹操横槊赋诗那一段,而不是火烧赤壁草船借箭、长坂坡的子龙面如满月。现在再想起来时就发觉自己不喜欢正太系是早有渊源,虽然因为地缘关系很同情吴国,但萌的也是御姐系的孙尚香而非LOLI系的大小乔。
母上那时候勤于做剪报,剪给我厚厚一本三国周边。读完以后我觉得自己对三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甚至把古人笑话里那个用空城计御贼的三国迷引为同道。报章里的民间学者乐于为曹操平反,他们都是年纪一把的老人精,说“曹操是不世奸雄,你们年轻人不懂”的同时也狠狠地夸了自己一把。后来声称自己喜欢曹操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说曹操不及刘家三人帮的人都被当作可供圈养的珍稀物种。这时候我跑去读三国原著,是演义不是志,因为单是一部演义就把五年级的我看得晕晕乎乎。四大名著里这部最不好读,无趣到把我对三国的爱全部浇熄,改萌贾家两府和梁山百八口。
一度看到荀攸郭嘉之类的名字就满心烦躁,就算混ACG我也不想碰三国系列一个手指头。好吧后来是无双改变了我,虽然其中的过程很曲折,大致是太阁立志传——战国BASARA——战国无双——三国无双……这样。
虽然很控腹黑,但三国的军事政治斗争完全不能打动我。话说我是真不爽把司马懿和周瑜当作诸葛亮的陪衬品。那个长着可怕的八字胡、一直变换帽子造型就是不肯脱下来、天天拿着一把羽毛扇仿佛这世上没有冬天的怪叔叔到底有什么可萌的啊,罗贯中你的品味欠佳啊。又或者说你根本也是怪叔叔一枚?怪叔叔喜欢怪叔叔?果真如此的话LOLI们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呀啊哈哈。(可惜世界没有那么美好吧)
如果武断地说“喜欢孔明的男人一定是现在时/将来时的怪叔叔”,也是不可以的。因为我家弟弟就是诸葛先生的崇拜者,如果没有他的话我354里的诸葛先生根本不会练到最高级别的呀。所以如果把他归到“将来的怪叔叔”一栏里的话,我也会哭泣的呀。(你一个人在HIGH个什么劲啊)
总之我就是不高兴诸葛亮的戏份太多,粉丝群太庞大,以至没有我们太子丕的出场机会。(还真是无聊的理由啊)比如同样是气死人,孔明气死瑜姬就显得正义而睿智,曹丕气死于禁就是“器量小!”“不厚道!”“刻毒!”……等一下,为什么被气死的周瑜是“器量小”,气死人的曹丕也是“器量小”?我要控诉这不公平的世界啊啊啊!所以看到王歆对太子此举的评论“然大有为王仲宣作驴鸣之味,是名士行,真大快事也!”的时候,我,是多么感动啊TvT其实私以为曹丕的刻薄正是性格中最有萌点的一部分,以这种阴沉腹黑的性格来说,刻毒的时候恰恰就是真性情流露的时候。“因为自己是帝王所以对人物的臧否要格外小心”这种事做来最假,魏晋风度的基底就是“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所以阮籍才能无所顾忌地翻他的青白眼,吕安才能随随便便地在别人家门上写“凡鸟”。只是曹丕那时名士风度还未真正流行,他的嘲弄叫人一时习惯不了,再加上于禁顶着五子良将的名号脸皮太薄,才会羞愤成疾地一下挂掉。对,说到底就是太子的品味太过超前的缘故。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年轻人不要和老爷爷开玩笑,代沟是可怕滴。(小心被于禁饭围殴啊,你。)

右边气势满格的当然是我家太子,
左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就是司马懿啊哈哈
王歆那段评价的前半句是“文帝所为亦过矣,非帝王之行,亦非君子之行”,然而“是名士行”。君子担负道义,帝王背负责任。名士是游离在现世之外的人,于三者之中是为三角形的顶点,飘浮在自己的世界中脚不沾地。他很少像乃父乃兄那样露出指点江山的英雄之气,却是三曹中唯一一个真正在战场上长大的人。他不会写“天下归心”,也不会写“白马饰金羁”,最多叹一句“望众墓兮成行”。
他是真正从英雄梦里觉醒的人,因为过早习惯了未经粉饰的战争。他挥师南下到了长江,看着滔滔江水留下一句“客子常畏人”便率军北还。那时候还没有王徽之雪夜访戴,人们还在期待赤壁或逆转赤壁的战争神话,自是不能理会那种过早成熟的名士风骨。子建的少年任侠之气更符合他们的期待,而子桓“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的心境对于那个纷攘的乱世而言,太冷淡也太平静。
KOEI对曹丕性格的设定有很大的准确度。这个人完全不在乎身后江山能维持多久。“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这样一来354ED中曹丕对司马懿说的那句“只要别让我看到,就随你怎么做吧”实在是跳出兴衰成败的通脱之言。曹氏兄弟中,反而是身为天子的那一个看轻了江山的意义,把文章当作真正永恒的存在。而呼喊着建功扬名的那一个却始终沉溺在不切实际的英雄梦里,始终不曾领悟到自己手中的那支笔其实是比平天冠更重的东西。如果再Y一点的话,不妨想像曹丕维护弟弟的方式正是放逐。“只有离开政治,离开我,才能成就你。而你,从来都不懂得我的苦心。”(啊好萌!谁来写文!)
曹丕的“刻薄寡恩”确实离帝王和君子都远得很,然而若放在士风散逸的两晋,难说不会成为又一个有萌点的性格典型。本来晋人比的就是谁最任性,太子丕身上除了名士气还有骄奢的公子气。虽然被说成寡恩,他却能完全倚赖司马懿,也能在亡友灵前效仿驴鸣。他对自己喜欢的人是真喜欢,讨厌的时候是真讨厌。正如当年人妻控爆发的时候强娶甄宓,最后恩断义绝时竟也做得出“被发覆面,以糠塞口”这种事。(好吧,其实他爱的就只有司马懿一个人而已)说一个人像狼,不是眼神冷酷独来独往就可以。曹丕做文人的时候会以文人的方式咏叹伤怀,做皇帝的时候下得了杀伐决断。他明了生命的可贵也深知生命的卑贱,然而从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立场——这个男人的爱恨总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

“不对,并不是以我父亲之名。而是以我的手,来掌握这个天下。”
(这就是三国总攻的气势!大家快来跪拜一百遍啊一百遍!)
随时能在文人MODE和皇帝MODE之前切换,我并不以为曹丕的性格多面或复杂。一个与朋友游兴正酣时能怆然说出“斯乐难常”这种话的人,是一个能随时从“现在”中抽离,从更远的时空俯瞰当下自己的人。这种人我再熟悉不过,因为就是我。(你够了!)曹丕的寂寞是为时间所离弃的寂寞,这种寂寞无药可解,越多的情感,越多的牵绊,越是暂时止渴的鸠毒,因为只要时间还在流动,它们就全都留不住。
所以我看不得三国。因为那些人都曾经活过。勾心斗角机关算尽,赚得的也不过“无常”两字的评说。这一点上曹丕似乎是唯一的清醒人。他知道比起自己的王朝,诗歌与文章能存续得更久。只是他没料到自己写的典论最后不免散佚,有关自己的几则轶事却被收入世说新语,或刻毒或至情,永远自相矛盾下去。若说魏晋被贵族习气熏出了风雅,那么曹丕算得上是最初养成名士气的那几个。
三国这个时代,对我而言的全部意义仅至于此。我所爱的三国,竹林尚未长成,广陵散还在蔡邕和嵇康之间中断着。当时还不是太子的曹丕在中庭种下一丛甘蔗,那一年他不到二十岁,却已活过了自己一半的生命——以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遥远的方式生活。
我所爱的三国,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三国。 |